杨无锐这本书讲述几位老基督徒的故事。他们为人性而战,苦苦思考人的未来。他们忧心:恶魔蛰伏人间。人一旦放下对自己的责任,恶魔便卷土重来,奴役人。
两个核心命题贯穿全书:
- 人需要上帝
- 人有责任让自己成为人
1 什么是人?
不是教科书的标准答案,而是追问:不同时代里,人们关于"人"的核心想象是什么?
人总得知道某种人的典范,才会努力为人。总得想象得出某种好生活,才能尽力去过生活。但不同时代的典范并不一样。
西方世界"人"的简史:
13-14世纪:灵性人
- 最正当的生活是充当上帝的子民,获得灵魂救赎
- 平等是在上帝面前的平等
- 自由是在追随基督还是撒旦间选择的自由
- 核心领域是信仰,时刻准备为之生死一搏
17世纪:智性人
- 最正当的生活是探究真理,担起真理的重负
- 平等是在真理面前的平等
- 自由是在真理与蒙昧间选择的自由
- 核心领域从为上帝而战转向为真理而战
19世纪:经济人
- 把物质利害盈亏当作生活的核心
- 平等只是经济上的平等
- 自由只是获取面包、马戏所需的权益
- 尘世的物质幸福等于全部幸福
- 从前愿意为之赴死的灵魂事务、道德事务,变得无关紧要
德鲁克的洞见:问题的关键是,人把希望投射到哪里。当全部希望降落到物质生活,"人"这个概念里所剩的东西就不多了。
2 群众的绝望
"经济人"遇见两种承诺:
- 市场自由主义:让物质资源自由流通,人类就会自动走向幸福
- 革命承诺:自由流通是富人阴谋,必须通过革命换来平等
德鲁克说,两种主义看似水火不容,却共享同一假设:人仅仅是"经济人"。
20世纪头三十年,人们看出两种承诺都是幻觉。无论相信哪个,道路尽头都是失望。更可悲的是,除了物质世界的"得到",他们想象不出别的生活。
这就是群众的绝望——恶魔登基的大好时机。
绝望的人没有能力用信念整饬生活。对世界只剩下否定,只会说"我不信"。没有信念支撑他说出"我应该"。这样的人做好准备接受最荒谬的事情:把自己交给恶魔。
极权主义首先是纯粹否定的意识形态。对人类曾经珍视的一切,它只会说不、只知砸碎。这种意识形态最能俘获绝望的群众。为了让他们重获希望的幻觉,它会编造最荒谬的神话。绝望的人会死死抓住,拼命信。因为此外再无可抓住的东西。
德鲁克的深刻洞见:绝望是"经济人"的宿命。只要人们满足于活在以"经济人"为模板的世界,绝望和恶魔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3 亚特兰蒂斯的水手
德鲁克在自传《旁观者》里复述了柏拉图写过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座城叫亚特兰蒂斯,因城中人的骄傲、贪婪而沉入海中。有个水手船触礁后,发现自己身在其中。他发觉沉没之城还有许多居民,每个星期天钟声响起,大家到奢华的教堂做礼拜,为的是把"上帝"抛在脑后,互相欺诈……那个从阳世来的水手,目睹这一切,目瞪口呆。他知道自己要小心,不能被发现,否则就永远见不到陆地与阳光。
故事里的水手见识过真正的生活,因而能认出貌似生活的伪生活。哪怕身处沉没之城,他也得保守真正的生活。
亚特兰蒂斯的悲惨,不在于沉没,而在于根本没人知道自己已经沉没。
4 如何过好这一生?
这是人的问题,不是人群的问题。习惯躲进人群的人,快要配不上这个问题了。
首先,把自己从"经济人"的桎梏中搭救出来。
"残损"的人类被剥夺了对神圣事物的想象力,也被剥夺了对具体事物的感受力。他们只崇拜概念,只相信算术。
在概念崇拜的时代里,重新成为对人性和神性拥有感知力和想象力的人。
德鲁克的教育方法像柏拉图:不是从问题出发给出答案,而是催促人们回到问题之前,审查问题的预设。一个渴望"过好一生"的人,必须首先自问:
- "人"是什么意思?
- "生活"是什么意思?
- "好"是什么意思?
这些追问恼人。但若放弃追问,人就只能把自己交给人群,抓住一首流行的颂歌充当标准答案。
5 管理:阻挡恶魔的堤坝
"使人成为人"不能仅仅诉诸哲学推演和道德训诫。人必须、也只能活在具体的社会生态里。唯有在具体生态里,人才能学习人之为人,理解责任、承担责任。
恶魔统治之下,人也生活在某种社会生态中。那种生态的最大特征是:没有社会。
社会意味着人不仅匍匐于单一的政治权力之下,人随时随地结成伙伴,互相照料,自我管理,创造秩序。人在互相照料、自我管理中学习照料和管理,理解责任和自由。
恶魔的技艺是剥夺任何让人成为人的机会。它的理想是把人驱赶到无社会的社会里。
德鲁克心目中的"管理",首先是一桩防备恶魔重来的政治事业、社会事业。"管理"意味着建造可以把恶魔挡在外面的社会生态。
在《新现实》(1989)里,德鲁克把"管理"视为"博雅技艺"。什么是博雅技艺?把斯诺所谓"人文文化"与"科学文化"整合在一起的文化。既关乎技能,又关乎信仰和价值。
现代世界的公民需要谋生的职业技能,更需要寻找信仰和价值。没有前者会被社会抛弃,没有后者会沦为纯粹的"经济人"。
说到底,"博雅技艺"就是使人成为人的教育。
6 重审生活
重审生活是一个可以追溯到孔夫子和苏格拉底的古老建议。每个时代都会向人们提供大量生活意见,以"常识"或"真理"的姿态进入头脑。接受这些意见,就接受某种天经地义的生活。
正因如此,重审生活永远困难。操心生活是为给定问题寻找答案。重审生活则要重新提出关于生活的问题,甚至把生活本身变成问题。
文明史上的奇妙景象:再烂的时代也被大多数人忍受、接受、享受;再好的时代也有不合时宜的异见者提醒人们——这个时代有问题。
如何重审那些最有势力的生活意见?古代圣贤给出的示范是:不断提醒人们回到话语的本源。因为对生活的篡夺,通常始于对语言的篡改。最聪明的暴君不会满足于让人们接受不幸,他会通过摆弄词汇,让人们把不幸当成幸福。
然而在我们这个时代,苏格拉底们被一劳永逸地篡夺了发言权。这个时代的胎记是对"新"的偶像崇拜。"新"就是最高理由,一劳永逸免于审查。一切古老事物都被赶上被告席。
新的就是好的。这是我们时代最有势力的生活意见。
7 兄弟相认
柏拉图说,文明意味着说服取代征服。说服首先意味着忍耐争吵,把争吵变为团结的艺术。
《理想国》不是为严苛统治提供蓝图。它讲了一个故事:几个朋友相遇,为了达成团结,他们自愿在一场心灵游戏中扩展视野。
没有视野的扩展,以及为扩展而付出的共同努力,人与人之间不可能产生团结。
好书都有说服的力量。这种"说服"不是手持标准答案的喋喋不休。柏拉图不是用一个答案反驳另一个,而是用新视野覆盖旧视野。没有人接受反驳,但他的答案可能在视野更新中悄然失效。
旅行比辩论有用。当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各抱一孔之见争论不休时,他们需要的不是胜利,而是旅行。视野的拓展会让人意识到比战胜对手更紧迫的事:认识自己。
一个不认识自己的人,到处发现敌人,却永远认不出兄弟。
8 见识过好的,才能认出坏的
C.S.路易斯是"现代"的批评家。他关注的"现代"是某个时间段落里涌现的"坏哲学",以及这些坏哲学正在引发的灾难。
路易斯说,好的哲学必须存在,是因为需要对坏哲学予以回应。最重要的是,要让过去历历在目。不是因为过去有魔力,而是我们需要某种东西对抗现在,提醒我们:不同时代的基本预设相当不同,未受教育者以为板上钉钉的事,只是一时风尚。
一个在多处生活过的人,不大可能上本村落地方性错误的当。同理,一个在多个时代生活过的学者,在某种程度上,会对本时代书报与广播中喷涌而出的胡言乱语保持免疫。
唯物论、实证主义、进化论、科学主义、个人主义……路易斯把这些堂皇字眼列入"地方性错误"清单。它们结成一张遮天之网,让现代人错把蕞尔部落当成世界的全部。
路易斯认为,从古到今最重要的世界故事是:各种现代"坏哲学"合力驱逐了上帝。人们呼求上帝、寻思天道,是以无限为参照审视有限,以永恒为参照省察必朽。不知从何时开始,天人关系发生逆转。上帝和天道走上被告席,人成了一切的法官。
9 简化的蛀虫
米兰·昆德拉称这种精明为"简化的蛀虫":
人的生活被简化为他的社会职责;一个民族的历史被简化为几个事件,再简化为具有明显倾向性的阐释;社会生活被简化为政治斗争,政治斗争被简化为两个超级大国的对立。人类处于一个真正的简化的漩涡之中,其中,胡塞尔所说的"生活世界"彻底黯淡,存在最终落入遗忘。
这种"简化蛀虫"在哲学上有个专名:还原论。
它以科学世界观自命,要帮你透过现象看本质。它用"不过……而已"的成熟语气教你:将人间万象还原为利益争夺,将历史还原为阶级斗争,将行为还原为刺激反应,将动机还原为趋利避害,将人还原为动物、有机体、碳水化合物。
所谓爱情,不过是荷尔蒙。一切古老道德教诲,都是意识形态。一切文学,都是宣传。
还原论是无孔不入的主义套话,是你我极有可能不知不觉就爱上的心性习惯。谁不愿意透过现象看本质呢?谁不愿意坐上缆车登顶珠峰呢?
结语
人是在神性与魔性之间的中间状态。这个中间地带无比广阔,无比暧昧。人的不确定性,是世间一切绝望的根源,也是世间仅存的希望。
斯宾诺莎说:"不笑,不哭,也不厌恶,而是去理解。"
二百年后,史家布克哈特更谦卑:"受苦,忍耐,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