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b 2.0"这词到底有没有意义？前阵子我觉得没有，但实际情况比想的复杂。一开始确实是个空洞的标签，现在倒像是有了点内涵。不过话说回来，讨厌这个词的人大概还是对的——如果它的意思是我理解的那样，我们根本用不着它。
我头一回听说"Web 2.0"是在2004年的Web 2.0大会上。当时的说法是"把网络当平台用"，我琢磨着这大概是指网页应用程序之类的东西。
所以那年夏天，Tim O'Reilly在一场大会上专门组织讨论来定义"Web 2.0"，我还真有点意外。这词不是早就有意思了吗？要是没有，我们造它干嘛？
起源
Tim说"Web 2.0"最早是"O'Reilly和Medialive International头脑风暴时蹦出来的"。Medialive International是干嘛的？他们官网写着"技术展会和会议制作商"。所以这次头脑风暴八成就是在琢磨怎么办会。O'Reilly想搞个关于网络的会议，正在发愁叫什么名字好。
我不觉得他们是故意想暗示网络出了"新版本"。他们不过是想说网络这东西又火起来了。这有点像在语义上寅吃卯粮：他们隐约感觉新东西要来，"2.0"就泛指那些将要出现的不管是什么的玩意儿。
结果他们猜对了。新东西确实来了。但这个版本号短期内闹出了点尴尬。筹备第一次大会时，肯定有人觉得得硬着头皮解释一下这"2.0"指的是啥。管它什么意思呢，"把网络当平台"至少不会把话说死。
"Web 2.0就是把网络当平台"这套说辞没撑过第一届大会。到了第二届，"Web 2.0"似乎变成了跟民主沾边的事——至少网上的文章是这么写的。大会本身倒没什么草根气息，门票2800美元，只有风投和大公司的人才掏得起。
奇怪的是，Ryan Singel给《连线新闻》写的报道里提到"成群的极客"。我一个朋友去问Ryan怎么回事，他自己也懵了。他说原本写的是"成群的风投和商务人员"，后来缩短成了"人群"，大概编辑觉得Web 2.0大会肯定满是极客，就给改成了"成群的极客"。
实际上呢？极客满打满算大概七个。连Tim O'Reilly都穿着西装，这画面太诡异了，我一时没认出来。看他走过去，我跟O'Reilly的一个人说："那人长得真像Tim。"
"哦那就是Tim，他买西装了。"我追上去一看，还真是。他说刚在泰国买的。
2005年的Web 2.0大会让我想起泡沫时期的互联网展会，到处是四处觅食的风投，都在物色下一个热门创业公司。同样的诡异氛围——一大帮人生怕错过什么。错过什么呢？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反正是什么要发生的事——Web 2.0不管最后是个啥。
我不会因为风投又开始撒钱就说这是"泡沫2.0"。互联网确实是件大事。泡沫破得多狠，之前吹得就有多过头。等我们从谷底爬出来，这个领域大幅增长是意料之中的，就跟大萧条前涨得最猛的那些行业一个道理。
这次不会变成第二次泡沫，原因很简单：IPO市场没了。风投盯的是退出渠道。90年代末他们投那些搞笑的创业公司，是指望卖给头脑发热的散户——他们想的是笑着去银行数钱。现在这条路堵死了。默认退出方式变成了被收购，而收购方不像IPO散户那么容易上头。最接近泡沫估值的例子大概是默多克花5.8亿买Myspace，就这也只高估了十倍左右。
1. Ajax
"Web 2.0"除了是个会议名，还有别的意思吗？说实话我不太想承认，但确实开始有了。现在别人说"Web 2.0"，我大概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既看不上这个词又能听懂它，这恰恰说明它开始有点意义了。
其中一个意思肯定跟Ajax有关，这词我到现在都不太习惯不加引号用。说白了，"Ajax"的意思就是"JavaScript终于能用了"。这意味着网页应用终于可以做得像桌面软件一样顺手了。
你读这篇文章的时候，一整代新软件正在借着Ajax的东风写出来。自从微型计算机问世以来，还没有过这种规模的新应用浪潮。连微软都看到了，可惜他们除了"泄露"几份装成内部文件的东西来显示自己没掉队，也干不了什么了。
新一代软件写得太快，微软连疏导都来不及，更别说自己写了。他们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在Google之前把最好的Ajax创业公司全买下来。但这也悬，因为在收购微型创业公司这件事上，Google的领先优势跟几年前在搜索领域一样大。毕竟Google Maps——Ajax应用的标杆——本身就是他们收购来的。
讽刺的是，Web 2.0大会最初的说辞其实部分蒙对了：网页应用确实是Web 2.0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我确信他们是撞大运撞对的。Ajax这股风要到2005年初Google Maps横空出世、"Ajax"这个词被发明出来才刮起来。
2. 民主
Web 2.0的第二个重头戏是民主。我们现在有好几个活生生的例子证明，只要系统设计得当，业余选手完全可以干翻专业人士。Wikipedia大概是最出名的。专家们对Wikipedia评价不冷不热，但他们漏掉了关键一点：它够用。而且免费，所以人们真的会去看。在网上，收费文章跟不存在差不多。就算你自己愿意掏钱，你也没法链接过去，它们压根不在对话之中。
民主获胜的另一个战场是决定什么算新闻。我现在除了Reddit什么新闻站都不看了。有什么大事发生，有什么特别有意思的文章，Reddit上肯定会冒出来。干嘛还专门去翻某份报纸或杂志的头版？Reddit就像整个互联网的RSS订阅，还自带质量过滤。类似的站点还有Digg，一个人气正在直逼Slashdot的技术新闻站；还有del.icio.us，引发了"标签"风潮的协作书签网络。Wikipedia的卖点是够用加免费，而这些站点更进一步表明：投票者确实比人工编辑干得更好。
Web 2.0民主最精彩的例子不在于筛选想法，而在于创造想法。
我早就注意到，个人博客上的东西跟报刊杂志上的一样好，有时候更好。现在我有了实打实的证据：Reddit排名靠前的链接多半指向个人站点，而不是杂志文章或新闻报道。
我给杂志写稿的经历提供了一个解释：编辑。他们管你能写什么不能写什么，还能把你写的东西改一遍。结果就是削峰填谷。经过编辑的文章处于第95百分位——95%的文章因此变好，5%被拖了后腿。5%的概率，你会得到"成群的极客"。
网上呢，想发什么发什么。绝大多数确实比不上印刷媒体经过编辑把关的内容。但写东西的人太多太多了。人数够多的话，没有削峰就意味着网上最好的文章理应超过纸媒最好的。而既然网络已经进化出了筛选好内容的机制，总账算下来网络赢了。筛选胜过削峰，道理跟市场经济胜过计划经济一样。
连创业公司这回都不一样了。这一波创业公司之于泡沫时期的创业公司，就像博主之于纸媒。泡沫年代，创业公司意味着一家MBA领头的公司，烧着几百万风投的钱"快速做大"——真就是字面意思的做大。现在呢，它意味着一个更小、更年轻、技术更强的团队，决定做点牛逼的东西。要不要拿风投的大钱？以后再说。真拿的话，条件得他们说了算。
3. 别虐待用户
民主和Ajax是"Web 2.0"的元素，这点大家应该都同意。我还看到第三条：别虐待用户。泡沫时期很多热门网站对用户挺傲慢的。不光是那些明显的招数，比如逼你注册、塞烦人的广告。90年代末普通网站的设计本身就是一种虐待。很多热门站点堆满了碍眼的品牌标识，加载半天，传递的信息就是：这是我们的地盘，不是你的。（现实中的类比是有些笔记本电脑上的Intel和微软贴纸。）
问题的根子在于，网站觉得自己在免费送东西。直到不久前，一家公司只要是送东西，态度可以相当拽。有时候到了"经济施虐"的程度：网站主觉得用户越难受，对自己越有利。这种思路的最戏剧性遗迹大概在salon.com——你能看一个故事的开头，想看完？先看段广告片。
在Y Combinator，我们跟投的每家创业公司都说：永远别对用户摆谱。除非你需要帮用户存东西，否则永远别逼人注册。真要注册，也别让人傻等邮件确认链接；说实话，除非必要，连邮箱都别问。别问任何不必要的问题。用户没点头，就别发邮件。别把你链接的页面塞进框架里，也别在新窗口打开。有免费版和付费版的话，别把免费版卡得太死。发现自己在琢磨"要不要让用户做X"的时候，拿不准就答"让"。宁可错在大方那边。
我在《如何创业》里说过，创业公司永远别让任何人飞得比你低——意思是别让别家公司提供更便宜、更省事的方案。另一种飞低的办法是给用户更多权力。让用户想干嘛干嘛。你不让而对手让了，你就有麻烦了。
iTunes在这个意义上挺Web 2.0的。终于可以买单曲了，不用被迫买整张专辑。唱片业恨透了这主意，能拖多久拖多久。但用户想要什么是明摆着的，苹果就飞到了唱片公司下头。话说回来，把iTunes叫Web 1.5可能更贴切。真正的Web 2.0版音乐，大概得是乐队自己免费放出无DRM的歌曲。
对用户好的终极形态是：竞争对手收费的东西，你免费送。90年代很多人以为到现在我们会有一套能用的微支付系统。结果呢？反着来了。最成功的站点是那些想出新办法免费送东西的。Craigslist基本把90年代那帮分类广告站干趴下了，OkCupid看样子要对上一代交友网站做同样的事。
提供网页服务太便宜了。每次页面浏览哪怕只能赚零点几美分，你就能盈利。定向广告技术还在不断进步。十年后eBay被一个广告支持的免费版（八成叫gBay）取代，我不会奇怪。
听上去可能有点反直觉，但我们告诉创业公司：尽量少赚钱。如果你能想出办法把一个百亿美元的行业变成五千万美元的行业，那更好——只要这五千万都归你。何况把东西变便宜到头来往往赚更多，就像自动化往往创造更多工作岗位一样。
终极目标是微软。有人提供免费网页版MS Office替代品的那天，那气球会炸出多大的响动。谁来干这事？Google？他们似乎不紧不慢。我估计最后是两个二十岁的黑客拿起这根针，他们太愣头青了，不知道这主意该有多吓人。（能有多难呢？）
共同的线索
Ajax、民主、不欺负用户。它们有什么共通之处？直到最近我才发现它们有共通点，这也是我之前那么烦"Web 2.0"这个词的原因之一。它看上去只是给碰巧新出现的东西贴标签——它不预测任何东西。
但确实有一条共同的线索。Web 2.0意味着按网络本该被使用的方式来使用网络。 我们眼下看到的"趋势"，不过是网络固有的本性从泡沫期间强加给它的破碎模式里挣脱出来罢了。
我是读到Excite联合创始人Joe Kraus的一篇访谈时想明白这点的。
通过网络提供桌面级应用这个想法也一样。这念头几乎跟网络同龄。但头一回尝试被Sun劫持了，我们得到的是Java applets。Java后来被改造成C++的通用替代品，但1996年Java的故事是它代表了新的软件范式。你不再运行桌面程序，而是运行从服务器推送过来的Java"小程序"。
这个方案在自身的重量下垮了。微软帮了一把忙，但它反正也活不长。黑客们压根不买账。你要是看到公关公司把某样东西吹成下一个开发平台，基本可以断定它不是。真是的话，用不着公关公司来告诉你，黑客们早在上面写东西了——就像Busmonster这种站点在Google还没打算把地图做成平台之前就把Google Maps当平台用了。
Ajax是下一个热门平台的证据在于：成千上万的黑客自发开始在上面造东西。连小孩都喜欢。
Google：Web 2.0 的典范
Google在Web 2.0的三个方面都是先驱：他们的核心业务用Web 2.0术语一描述酷毙了，"别虐待用户"是"不作恶"的子集，当然还有Google Maps——Ajax风潮的导火索。
Web 2.0就是按网络本该被用的方式来用网络，Google正是这么干的。这就是他们的秘诀。
Google不试图强迫事情按自己的剧本走。他们琢磨清楚什么会发生，然后安排好站在那里等着。这是对待技术的正确姿势——而随着商业越来越离不开技术，这也是做生意的正确姿势。
Google是一家"Web 2.0"公司这个事实说明，这个词虽然有点意思，但也挺扯的。它就像"对抗疗法"这个词——意思不过是把事情做对。当你需要一个专门的词来表达"做对"，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兆头。
致谢 感谢Trevor Blackwell、Sarah Harlin、Jessica Livingston、Peter Norvig、Aaron Swartz和Jeff Weiner阅读本文草稿，感谢O'Reilly和Adaptive Path的朋友们回答我的问题。